赌瘾:

那些并肩走过的岁月不是想忘就能忘的,那是青春里最特别的图腾,它提醒着你年轻过,爱过,也痛过。 一 赌瘾和嘉豪两个人的生活,平静如水,恬淡自乐。 赌瘾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学习、打工和嘉豪这三点上。赌瘾和学习委员范牧成了好朋友,有时候赌瘾要照顾嘉豪而没法去上课,她就偷偷帮赌瘾点到。我在家的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一份兼职,每天晚上工作四个小时,有三十五块钱的薪资。另外,学习平面设计的我有空还画一点插画投给报刊、杂志,那些时不时寄过来的稿费让我格外有成就感。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嘉豪,我很忙,没有时间带他出去转,之前冯正阳他们送的单反就派不上用场,他每天都待在小小的公寓里发呆、睡觉。 我经常会在学校里遇到冯正阳,他也经常会来我们住的地方看嘉豪,每天都会和我发短信、发微信。林璐在后来对自己那天的态度向我道了歉,我告诉她自己早已忘了那些事情。记住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只会叠加悲伤,所以为何不随意一点,忘掉它们呢? 我还会偶尔地想起金源来,毕竟那些和他并肩走过的岁月不是想忘就能忘的。那是青春里最特别的图腾,它提醒着我年轻过、爱过,也痛过。 在收到金源寄给我的包裹的那天,南城的空气特别差,整个城市因为雾霾的缘故到了中午能见度还不超过一百米。当范牧抱着一个大箱子放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喘着大气,小小的鼻子因为天冷被冻得红红的。 “嘉奕,谁给你寄了这么一个大包裹啊?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送你的礼物吧?” “别乱说,我这种人哪会有人喜欢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裹来。包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得格外仔细和严实,当我打开最后一层,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我知道这是金源寄给我的。 嘉奕: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离开南城去了另外的城市了。对于南城,我有太多复杂的情感。我原以为它会见证你、我和嘉豪全新的开始,可没想到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们的过往摧毁,带给我们数不清的争吵和怀疑。我想,我们是应该好好地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的过去,想一想我们的未来。 这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万块钱,密码是嘉豪的生日。还是那一句话,这一万块钱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而是我辛苦攒下来的。这里面有我们高三毕业后一起打工时挣的钱,有我上大学亲朋好友送我的钱,有我这几个月做兼职赚的钱。你赶紧拿着这些钱去还给冯正阳吧,我不想你欠别人什么东西。在这座你寄予无限希望的城市里,你应该过得无忧无虑。 这一沓信是高中三年我们在一起时你写给我的。我不知道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你还有没有留着,但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当作珍宝一样保存着。现在,我带不走它们,所以暂时还给你,让你替我代为保管。在南城的这几个月里,我们经常争吵,每一次争吵后,我都会看一看你写给我的信,看着信里面你写给我的话,我好像一下就回到了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生活中很小的一件事情都能让我们或开心、或兴奋、或幸福。即使后来嘉豪出了事,我们也还一起携手并肩地走过。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来到南城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南城很摩登,南城很时尚,充满了太多的物欲。我不知道是南城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从踏进南城的第一步就发生了改变。如果时光倒流,我能有再一次的选择机会,我一定会选择留在原先的小镇。即使我不能得到更好的教育,不能看到外面精彩的世界,但只要能和你、嘉豪平平淡淡地在一起,我真心觉得那就足够了。为了你们,我可以去饭馆里端盘子,可以去工地上背水泥,可以去大排档里卖唱……真的,只要有你、有嘉豪,我就满足了。 这些小东西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起买的。这套大头贴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的你在照相机前因为害羞而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一样,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海星贝壳是我们去舟山、普陀山旅行的时候买的,五块一个的海星,我们买了十几个,其余的送给了朋友,最后只留下了这么一个。这副纪念扑克牌是你和嘉豪去旅游的时候带给我的,而且回来的时候还带给我了几盒鸭脖子。鸭脖子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里,而这副扑克牌我一直不舍得用……嘉奕,我不知道这些回忆你还记不记得? …… 嘉奕,这一件衣服是我某天和室友一起出去逛街的时候看到的。在看到这件衣服的第一时间里,我的脑海就想到了你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你的皮肤很白,穿着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 我还记得那会儿我们背得最熟的一句话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嘉奕,我知道纵然我有多想回到过去,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只能留恋着过往,不回头地向前走。我祝你和冯正阳能够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祝你能够在南城拥有你想要的未来。有一点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无论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请你一定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还有,嘉奕,你要好好地照顾嘉豪。请你告诉他,我是他一辈子的哥哥,请他等我回来。 …… “嘉奕,你怎么哭了?” 范牧的叫声将我从金源的信里抽离出来。我一边摇着头说没事,一边掏出手机拨打金源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讨厌电话里冰冷的女声。 “嘉奕,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呢!”我一只手环抱起箱子,一只手搭在范牧的肩膀上,“走吧,我们去上课吧。” 走出门外的时候,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我和范牧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此时,我的眼睛感到涩涩的痛,一低下头去,眼泪就流了下来。 二 我是在一个月之后才真正地意识到我和金源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联系。 这一个月里,我好几次去他的学校找过他,也去移动营业厅查询过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但是都一无所获。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金源的通话记录也一直停滞在一个月前。我承认我担心金源,虽然我们是在争吵中分手告别,但一起走过的有快乐、有痛苦的岁月将我们的青春和回忆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当南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迎来了嘉豪十八岁的生日。 这一天恰好是周末,冯正阳、冯启斌、林璐和范牧早早地就带着礼物、带着蛋糕赶到了我们住的地方。窗外是连绵不尽,延伸至天际的纯白,洋洋洒洒飘落的鹅毛大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整个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安宁和祥和。而在我们小小的房子里是和外边截然不同的热闹场景,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桌上电磁炉里火锅的蒸汽袅袅向上,各种各样的火锅食材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三个包装别致的蛋糕,沙发上还堆着他们送给嘉豪的礼物。 大家围坐在桌旁举杯畅饮,每个人都对嘉豪说着祝福的话。嘉豪吃着火锅,喝着饮料,脸上自始至终都是灿烂的笑容。 晚饭过后,冯正阳把蛋糕放到了桌上,点燃了蜡烛,熄灭了灯。 “今天是嘉豪十八岁的生日,大家一起来祝福他!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冯正阳的带动下,大家拍着手,围着嘉豪唱起了生日歌。盈盈闪烁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温情和关爱。嘉豪跟着大家一起拍手,那上扬的嘴角都快连到耳朵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的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感动和期待。 “嘉豪,过了今天你就成年了,就是一个男子汉了。来,赶紧许下你的生日愿望。可以许三个愿哦!”生日歌结束后,林璐看着嘉豪笑着说道,最后的一个“哦”字带着长长的尾音,乍一听还有一种林志玲的嗲味。我看到旁边的冯正阳一边白了林璐一眼,一边强忍着笑。 嘉豪握住双手,放到下巴,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就像振翅而飞的蝴蝶一样美丽。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 “小孩子果然长大了,真懂事。”范牧说着摸了摸嘉豪的头。 “第二个愿望,我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回到学校里,和正常的人一样上课、玩耍。” 在听到嘉豪的这个愿望时,大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在大家低下头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嘉豪又开了口。 “第三个愿望……”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望着我。 “嘉豪,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哦,要放在心里呢!”林璐连忙打断了嘉豪的话。 “林璐姐,原来你还这么迷信呢,我可不相信这一些。我的第三个愿望……”说着,嘉豪拉住了我和冯正阳的手,“我希望我的姐姐能够幸福、快乐,希望正阳哥哥能够好好地对我姐姐,不再让她伤心流泪,不再让她流离颠沛。正阳哥哥,你可以实现我的这个愿望吗?” 嘉豪转过头去看着冯正阳,眼里是如火炬一般的期望。冯正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震慑到了,一时愣在那里。而我们大家都全然没有想到嘉豪的第三个愿望会是这样,范牧咬着嘴唇,一脸的尴尬;冯启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转过头去;而林璐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嘉豪和冯正阳,明亮的眼睛里闪动着让人无法揣测的光。 “正阳哥哥,你可以答应我吗?”嘉豪拉了拉冯正阳的手,再一次问道。 “嘉豪,我……”冯正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看我。 这时候,林璐开了口:“嘉豪,你放心,我们大家都会对你姐姐好的,你们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不,我不需要你的回答,我想听正阳哥哥的答案。”嘉豪的话在将林璐推入了尴尬境地的同时,再次把难题推到了冯正阳的面前。 “嘉豪,正阳哥哥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正阳哥哥,我想听你完整地复述一下我的第三个愿望。” 听到这话,冯启斌惊讶地转过头来;一旁的林璐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冯正阳,眼睛湿湿的;范牧对我使了使眼色,一脸的焦灼;而我,后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我真的没有想到,嘉豪会在生日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出。 “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姐姐好,不让她伤心流泪,不让她颠沛流离。” “正阳哥哥,你可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哦!来吧,大家吃蛋糕吧。”说着,嘉豪吹灭了即将燃尽的蜡烛,握住手边的蛋糕刀,一脸幸福和满意地切了下去。 大家都在笑,而我深切地明白,这些笑容的背后藏匿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感。那是旋涡暗涌的河流,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是我们说不出而不能说的心里话。 三 嘉豪生日聚会的第二天,我就上网查询了让嘉豪重新站起来所需要的准备。嘉豪需要足够的营养,需要一对假肢,需要足够时间的复健……看着网页上那个对我而言天文数字一般的价格,我感到惆怅无比。在想了两天后,我想到了老家的那一套房子。既然打算要和过去永远告别,既然选择要留在南城,那我为何不卖了那套房子,给嘉豪一个他想要的未来?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就准备第二天回小镇把房子给卖了。为了在我去小镇的那几天里能有人照顾嘉豪,我找到了林璐。 听完我的请求,她欣然答应。末了,她问我:“嘉奕,你和冯正阳在一起了吗?”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林璐,我见过的林璐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不是现在坐在我对面揉搓着双手,语气中带着紧张和怯懦的小女生。 “林璐,你很喜欢冯正阳,是吗?” 林璐没有说话,但通过她脸上一瞬间升起的红晕,我就明白了所有。 “没有呢。那次生日聚会上,冯正阳那么说也只是应付嘉豪的呢。” “那他这几天有联系你吗?这几天我给他发短信、打电话都不回,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至少还会回一下的。” 在嘉豪生日聚会后,冯正阳给我发短信、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不讨厌冯正阳,但也不确定自己对于冯正阳的情感是不是爱。况且,面前的林璐还如此爱他。 “没有呢。”我对着林璐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 笑容像烟花一般瞬间在林璐的脸上绽放开来,她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对我伸出手:“嘉奕,走吧,我陪你去教导处请假。我和教导处的老师熟得很呢!” 当我们走进学校的时候,就被校园里沿路摆放的蜡烛给震惊到了。艺术学校里从来都不缺少富二代,更不缺少各种各样的求爱场景。我和林璐谈论着不知道这回的主角是哪个系的小女生,真的太幸福了。 去教导处需要经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是各个学生组织和学生社团的办公室。在经过广播室的时候,广播室的门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我和林璐对视了一眼,这回是广播求爱的戏码? 是的,我们猜中了。 当我们前脚迈进教导处的办公室后,就听到了广播里那个男主角的声音。可是,有些事情哪怕猜得到开始,也根本猜不到结局。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是冯正阳的声音,而他表白的对象是——我! “叶嘉奕,我知道你这会儿就在学校里,而且是在离我所处广播室的教导处。你应该明白我想要干什么,你数数我这几天给你发短信和打电话的次数,十三条短信,十四个电话,拼上去是‘1314’,你明白了吗?” “嘉奕,你刚才不是说冯正阳这几天没有联系你吗?”林璐瞪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嘉奕,我做错了什么?我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是这样的,我那样做只是不想让你难过而已,你应该可以理解我!” “不……” 林璐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流着,我只好连忙把她拉出了教导处。 在教导处的门口,我看到了被众人拥簇着的冯正阳。冯正阳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怀里抱着一束鲜花,笑得一脸温柔地看着我。 “嘉奕,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情感。在嘉豪生日时,我说的话都是真心想说的,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说着,冯正阳对着我单膝跪地,而一旁的林璐则背对着我们,一边哭着,一边浑身颤抖着:“叶嘉奕,你拉我出来就是让我看这一幕的吗?” “不是的,不是的。” 冯正阳全然没有在意一旁林璐的反常举动,再一次表述了他的心里话。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而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相反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一个正在逐渐下降的冰川上,四周是海浪翻滚的茫茫大海,没有船只过往,更没有一个求救的人或是一段浮木。 “嘉奕,我们在一起吧。” 海水没过了我的腿,没过了我的腰,周围的起哄声和欢呼声让我手足无措。这时候,林璐甩开我的手,扒开人群,大步地向前走去。我正想追上去,散开的人群在下一秒又汇合起来,变成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了我的去路。 “在一起,在一起!” “嘉奕……” 我“啪”的一下拍掉冯正阳手中的花,咆哮道:“冯正阳,你有病吧!你们大家都有病吧!你们没有吃药吗?”看着林璐远去的悲伤背影,我扒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追向林璐。 四 我是在汽车站准备上车回小镇的时候被冯启斌拦截下来的。他一句话没讲,不由分说地把我塞到他的车子里。 “哎,你干吗?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闭嘴!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事情。”冯启斌暴怒的语气让我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他把车开得飞快,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来往包里掏着什么。 “哎,你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别废话。”说着,他把一份文件甩给了我,“你看看,这几天我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你过几天就带嘉豪去做个全身检查,然后开始复健吧,而且我连假肢的厂家也联系好了。” 我随手翻了翻文件,文件里关于安装假肢的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复健、复健需要几个疗程、复健时候吃什么等相关的情况都在里面列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 “不需要!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嗯?” “呃……这个,这个当然是我应该做的。谁让正阳喜欢你?谁让嘉豪是你的弟弟?”冯启斌的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相比于几分钟前的冷峻、严肃,这样的他看起来温和多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想回小镇把房子卖了,然后拿钱给嘉豪做假肢,再供他上学。”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冯启斌的语气骤然间又冷了下来,“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正阳没有回家,住在我那里,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爱,你去看看吧。” “我……” “叶嘉奕,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让他多丢脸!” “可林璐要怎么办?” 我想到昨天我追到林璐后,她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她骂我欺骗了她,还骂冯正阳对她冷漠无情。我是真的不忍心再看到这样的林璐了。在爱情里,谁先主动,谁就必须做好受伤、做好变得卑微的准备。可当那份卑微变成了对你的视而不见时,那还有比这个更伤人的事情吗?我把我心里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给了冯启斌。 他伸出手拍了我一下。 “你傻啊!你谈过恋爱没有?” “我当然谈过!” “那我问你,爱情这东西能勉强吗?” “不能。” “那不就好了。” “呃……” “虽然我真的觉得你和正阳不合适,但是他喜欢你,我也没有办法。爱情本身是没有对错的,你明白吗?” “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那你谈过恋爱吗?” “我……你……”冯启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再说一句话。等到到达他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问我:“嘿,叶嘉奕,你说爱情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啊?” 这个问题简单,但也很高深。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笑着说:“当你幸福的时候就是好东西,当你不幸福的时候就是坏东西。” 冯启斌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那你快去安慰一下不幸福的冯正阳吧。”   冯正阳的房间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我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反应,于是推门进去。我一进去,就像跌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可在下一秒,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 “嘉奕,你来了。”冯正阳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的眼睛凹陷,胡子拉碴的,和昨天跪在我面前,跟我表白时意气风发的他全然是两个人。 我们两个就这样陷入了沉寂之中。时钟的秒针嘀嗒嘀嗒地响着,我的心也比平时跳得快了几分。 “嘉奕,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我走后,冯正阳跪在地上,保持原先的动作整整半个小时,不论旁人怎么拉,他都拉不起来。后来,等到大家都散去,他才慢慢地起来,抱着残损的鲜花踉跄地离开。 “冯主席真的从来没有对一个女生这样过,虽然他的表白方式很老套,可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啊!”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满满的惋惜,而我则感觉像有一枚枚细密的针在扎我的心。 对不起,冯正阳。 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需要迟来的道歉,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因为回忆会提醒当时心痛的感觉,伤口会告诉你受过的痛楚。 冯正阳呵呵地笑了一声,挠了挠头。 “既然你没有话说,那就我来说吧。” 接下来的场景就像一幕长长的独白电影。冯正阳坐在床上,旁若无人般地讲述着遇见我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最开始对于我只是本能的帮助,后来在日常的相处中,慢慢滋生的情感就像在土壤下孕育着的幼苗一样,等到积蓄足够的水分和养料时,就欢欣雀跃地破土而出。 “嘉奕,我想说的都说明白了。无论怎样,我会坚持下去的。” “冯正阳,谢谢你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这是又要拒绝我的节奏吗?” “我……” 五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林璐和嘉豪都不在。我打电话给林璐,才知道她带着嘉豪去外面转了。十几分钟后,我看到了满面红光的嘉豪和一脸恬然的林璐。 “嘉豪,你今天去哪里了?” “姐,我想要上南城二中!” “哦?怎么这么说?” “今天林璐姐带我去逛了好几个学校,我综合比对了一下,觉得还是二中比较好。第一,校园大而干净;第二,建筑风格奇特;第三,师资力量雄厚;第四,学习氛围良好。” 嘉豪说得头头是道,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嘉豪,你这是在给二中打广告吗?要是把你的头P成二中校长的头,那就直接可以当招生广告了。” “姐,你说什么呢,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我不和你开玩笑了。” “林璐,今天谢谢你。你怎么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呢?” 听到我的话,她把视线投到嘉豪的身上:“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看着你们,我也想让我爸妈给我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要是真生一个,你们的年龄差距也太大了吧,正好差两轮。哈哈哈……” “哎,今天你不是说要回小镇吗?怎么没有去?” “哎,别说了。”我把今天冯启斌从车站把我截住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一遍。 “嘉奕,你真幸福。正阳他们兄弟都对你那么好。”林璐还是笑着的,但她的笑容让我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所以,这是我的生日愿望要实现了?” “小孩子别乱说话!” 嘉豪的第二个生日愿望正在慢慢地实现。 几天后,冯启斌和冯正阳带着嘉豪去南城最好的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隔一天,冯启斌联系的假肢厂就从别的市到南城来给嘉豪的双腿做了检查。安装假肢最好的时间是出事情的半年以内,嘉豪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间,所以在安上假肢后需要更多的康复训练。在嘉豪的迫切要求下,我们提前将他送到了南城二中,并恳求老师和周围的同学对嘉豪多多照顾。 南城二中果然像嘉豪说的那样好,而我还知道了二中是南城著名的贵族学校,在这里读书的人非富即贵,所以学费也相比普通的学校高很多。 “嘉奕,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嘉豪是我们大家的弟弟,我们一起会帮助他的。还有,你放心,这里有几个学生是我爸爸朋友的小孩,我会让他们照应嘉豪的。”和我们一起来的林璐看我放心不下嘉豪,于是这样安慰我说。 “谢谢你,林璐。这次嘉豪能来二中上学,全靠你了。” “好啦,好啦,别说啊。我们走吧,别耽误嘉豪上课了!” “你再让我看看!我真的不放心嘉豪。”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都十八岁了。你能给他一些独立成长的空间吗?” 直到最后,我是被冯正阳推出学校的。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嘉豪,可我也明白不能一辈子让他留在我的身边,我迟早是要放他走的。要让他独立成长,学会自己买菜、做饭,学会自己洗衣服,学会一个人去上课,学会一个人去迎接这个社会所给予他的风风雨雨。 六 嘉豪在学校里过得很快乐。 每天傍晚,当我和冯正阳去学校接他的时候,他都飞快地摇着轮椅跑向我们,回家的路上他总是开心地给我们讲述学校里各种各样的见闻。看着嘉豪开心的样子,我对他的担心也慢慢地消失殆尽。可谁知道,一个星期后,嘉豪就出了事情。 在接到嘉豪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看着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嘉豪班主任”五个字,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于是,我来不及喊报告就冲出教室,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嘉豪的姐姐吗?嘉豪在上厕所的时候出了一点事情,你赶紧过来看看吧!” 在挂掉电话后,我连忙拨打电话寻求帮助。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个时候,我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金源”两个字。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两个字,我足足愣了几秒。以前我一遇到紧急问题,总是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金源寻求帮助,没想到在金源离开这么久后,我还是没有舍弃这个习惯。回过神来后,我连忙打电话给冯正阳。 几分钟后,冯正阳就开着车停在了教学楼前。 “正阳,嘉豪出事了。求求你,马上带我去学校。”一上车,我就恳求冯正阳。 “你不要急。嘉豪出了什么事情了?” “我……我没来得及问。当我听到老师说嘉豪出事情了,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了。” 下午两三点钟的马路上车子不多,冯正阳的车子畅通无阻地疾驰在路上,可我还是觉得他开得慢了一点。 “正阳,求求你,你能不能快一点。”我不能想象要是嘉豪出了什么大事,我该怎么办。 “你不要急,我尽量。”冯正阳一边说着,一边又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 快到学校的时候,一个妇女突然间从马路边窜出来,冯正阳见势马上踩下刹车。因为距离太近,眼看就要撞上那个妇女了,冯正阳连忙把方向盘往右打。只听得“嘭”的一声,车子撞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上。在最后的时刻,冯正阳松开方向盘,张开双手抱住了我。 后来,我是在医院见到嘉豪的。 嘉豪的老师告诉我说,有学生嘲笑嘉豪的双腿,嘉豪与其发生了争执。午休时,在嘉豪的同桌背着嘉豪去上厕所的时候,那个同学在楼梯上故意撞了嘉豪一下,嘉豪就摔在了楼梯上滚了下去,摔破了头。幸好只有三四个台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幸中的万幸是,在我和冯正阳的车祸中,我只是轻微的擦伤,而冯正阳的右腿被变形的车门给压得粉碎性骨折,需要动手术。 我推着嘉豪去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冯启斌和冯妈妈的对话。 “我告诉过你不要让他碰车子,你为什么又把你的车给他了?” “我没有给!” “那这是怎么回事?” “妈,我是要工作的人,我不能时时刻刻都看着正阳,对不对?而且,正阳是成年人,是年轻人,我们不应该因为他曾经的错误而去否定他,是不是?” “我不管,要是他这次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真是不可理喻!” 这个时候,冯妈妈看到了我和嘉豪,于是慢慢地走向我们。因为和冯启斌的争执,她的脸涨得通红,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沉重。 “妈,你要干吗?”冯启斌在她的身后喊道。 冯妈妈像没有听到冯启斌的话一样,继续走向我和嘉豪。冯启斌想要拉住她,却被她用力甩开。她眼泪汪汪地走到我的面前,带着满脸的疲惫和愁云。 “嘉奕。”冯妈妈只说了两个字,就哽咽着哭了。 “阿姨求你了,好吗?请你离开冯正阳,好吗?你们真的不合适,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嘉奕,阿姨真的接受不了,无论是正阳还是启斌,他们哪一个出事情我都受不了。他们是我的手心和手背,谁出一点事情都痛在我的心里,你明白吗?嘉奕,我真的不能再受这样的打击了!” “妈,你说这些干吗?这个是他们小年轻的事情,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做,要是正阳知道了会怎样?” 冯妈妈转过头瞪了冯启斌一眼:“要是由着他来,他指不定就和你一样,快三十都没有女朋友!” “妈,你……” “嘉奕,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离开正阳呢?阿姨真的没有办法了。”冯妈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而我的心也隐隐地发痛起来。 这时候,林璐气喘吁吁地赶来。 “正阳怎样?他的情况怎样?” 冯妈妈看到林璐,连忙握住她的手,哭得更加厉害。 “脑震荡,右腿粉碎性骨折,现在还在动手术。” 林璐转过身来,眼神凛冽地看着我,看得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叶嘉奕,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把冯家搞成什么样子?上次是冯叔叔,这次是冯正阳!你到底想怎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是有意的,是故意的了?” “你们够了!事情都发生了,说这些有的没的,有用吗?” “姐,我们走吧!等正阳哥哥出来了再过来吧!”嘉豪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地说道。 “嘉奕,我先送你们回家吧,等正阳醒了再通知你吧!” 我点了点头,推着嘉豪转身离开。医院里浓郁的消毒水味不停地窜入我的鼻子里,锃亮的白炽灯晃得我的眼睛发涩,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想着我一遍遍催着冯正阳加快速度的场景和他最后的那个拥抱。对不起,冯正阳,我在心里这样一遍遍地说道。 在送我和嘉豪回家的路上,冯启斌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烟,满腹心事的样子。在思忖了很久后,我问冯启斌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事情。 冯启斌没有说话,好久后才慢慢地开口:“叶嘉奕,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大家都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现实,只怪现实太弄人,太残忍。” 说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来,蓝白色的眼圈缓缓地上升,然后飞速地飘向窗外,消失不见。 升级手机内存手机视屏客户端新闻夜班车直播哈尔滨新闻网新晚报仿版苹果手机多少钱嘉源手机q1刷机包承德市兴隆县新闻网曲黎敏黄帝内经手机前壳文松相亲小品丑女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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